《谈锡永上师的如来藏学说》之观照般若
二、观照般若
谈锡永上师为宁玛派的金刚阿阍黎,对如来藏的回护,有其宗教上的情操。然而,上引《心经颂释》亦已申明,所谓如来藏,假名安立而已,所指无非是无分别境,是即如来证智境界。因此,佛经中论及甚深般若、无分别智、无所得境、自然智等,即使未有提出“如来藏”此名相,法义上实无二致。故亦可知,如来藏的观修,实亦即般若的修证、无分别的修证。
由是,谈上师整理观修如来藏的系统,其实亦即离分别的过程,并大致将之分为四个次第。其所依的理据,广见于诸大乘经论,而谈上师特别选出详加注疏的,便包括《圣入无分别总持经》及《辨法法性论》。
《入无分别总持》一经,以掘宝为喻,于坚牢岩石之下,层层掘出银宝、金宝、琉璃宝及如意珠大宝藏,分别表征离所对治分别、离能对治分别、离真如分别及离证智 分别四重次第。离此四相,即入无分别,即证深般若智,其境界即如来藏。
此四种离相,跟《辨法法性论》中悟入法性的四位配合。谈锡永上师总结此间配合如下:
于抉择位上,资粮道时知所对治、知能对治,于是于加行道时修习对治,复修离所对治与离能对治相。
于触证位,由离所对治与离能对治,由是离能所二取,触证真如,于是登入初地。
于随忆念位,既触证真如已,即应修离真如相,如是于随忆念位上,得次第证智相,复须次第离所缘真如与证智,以层层上达。
于通达位,离所缘真如与次第证智相,由是究竟转依,证法与法性平等,一切法之显现唯是真如,入通达位。
故实质而言,四种离相者,无非于对治则为离所对治、能对治;于证智则为离所证及能证(每地能证智皆有所证真如与之相对,是故次第离十地障,即 须次第离真如相。)
故此四种离相,实周遍四位,即每一道位中的修习,都须离此四相,但有着重与非着重的分别。这即是修习上的交替。
如是将《入无分别总持》的四重离分别,与瑜伽行派《辨法法性论》屮悟入法性的四位以及五道配合,其义理亦同见于《解深密经》。更细致一点而言,《解深密经》屮提到的止观次第,与此离分别的修行过程相通。当中,谈上师以第一重的寂止与胜观,配合抉择位的资粮道、复以两重寂止配合抉择位的加行道;然后,以甚深胜观悟入触证位的见道;随忆念位的修道,以止观双运得次第离真如分别;最后现证无二,悟入通达位的无学道。如是,经屮所说的“有分别影像” 与“无分别影像”,所指为资粮道和加行道的观修;“事边际性”,为见道的观修;于此基础上作随忆念,为修道的行持;最后“所作成办”,即为通达位的现证:

此中所说,仅就显乘的经论作讨论。但谈锡永上师却不以佛门的显密为异,亦不以显为卑、密为尊,又或以显为正 、密为邪,而仅为同一离分别系统的不同建立。谈师强调佛家的教法“有说、有修、有证”:
凡有所说,必有与之配合的修法;
凡有所修,亦必有此修习所依的经论根据。
是故藏密无上瑜伽的建立,其实亦非离开显乘经教而另作建立;相反,其中的各各次第修法,都与大乘经论所说紧密配合。就此而言,谈锡永上师乃依敦珠法王的教授,把宁玛派的所有修法归纳为外、内、密及密密四部加行:
……宁玛派一切修习,无不与四部加行法相应。故不能将四部加行分为四截, 将之别别孤立。
如是,内加行之随顺生起次第、密加行之随顺圆满次第、密密加行之随顺大圆满果,又皆可分为四义,与四部加行法配合。
……
但实际修法则并非如此机械,一仪轨中实不必皆具足四种义理之实修,四义 可以互相融合而修,所谓口诀,即教授如何依仪轨修习时体会义理,及义理之互摄,则已四义具足。
是故此四部加行法,仅为总纲,其实际修习则为念修四支。
引文屮提及的念修四支,即念支、近念支、修支(成支)及大修支(大成支),为莲花生大士于《口诀见曼》的教授,为宁玛派教法的重要基石,不败尊者于其《光明藏》中,也有特别详注,于此不宜岔笔细述。但值得留意的是,谈上师于此同样解释此念修四支为引导行者证入无分别的方便,且将之配合瑜伽行派的教法 来理解:

由此论述为基础,再读上师为《圣妙吉祥真实名经》《幻化网秘密藏续》、事业洲的《六中有自解脱导引》、龙青巴的《大圆满心性休息》、摧魔洲的《现证自性大圆满本来面目教授•无修佛道》、不败尊者的《光明藏》等密续及无上瑜伽论典的导读及注疏,即可理解他如何把佛家见地配合修持、如何将一般视为不具“学术价值”的修持仪注纳入严肃的学术讨论层面之上。然而,这并非将佛家修持理论化,而是以经教作为修持的基础,不作盲目地机械观修。
近代西方建立佛学研究的模式,偏重历史及哲学思维,其实仅得佛法之一隅,因为佛家思想,从来都是见地与修持并重的。学术界的这份偏颇,可能源自西方学界传统上对神学(Theology)与宗教学(Religious Studies)作严格区分的历史因素使然。佛学研究(Buddholoyy)作为宗教研究的一支,崇尚客观的资料分析,自然对修持方面加以漠视,是故研究的选材上,亦只得避重就轻,只挑部分可以就哲学思辨作深入讨论的经论来作研究。可能因为这个原因,对如来藏的认知,也摒除了经屮说为“如来智慧境界”的界定,而改以各类哲学概念加以定义。而对于例如《大宝积经-无边庄严会》一类说陀罗尼修持的佛典,更是无从入手。谈锡永将此经阐释为依无上陀罗尼、出离陀罗尼、清净陀罗尼三者,分说密乘的基续、道续、果续,依次摄境、行、果,引导行者证得法性的“本性自性”,便是结合见地与修持来治佛学的另一例子。
其实,西方学界也不是没尝试过突破唯重理论的研究模式,而发展出可以把佛家修持纳入研究体系的所谓Buddhist Theology,但传统的治学思维倾向保守,进展举步维艰,或许谈上师的研究成果可以作为佛学发展的一个新方向,尤其是在汉藏佛学研究方面,提出了汇通二者的范例。
结论
谈锡永上师的佛学研究,虽然以如来藏思想为主轴,但旁及印度、汉地与藏地大部分的大乘法教及宗派,而且方法学上亦丰富多样,有不同佛家体系的比较研究、有传统的经论注疏、有细致的历史考证、有梵文藏文的原典翻译、有把旧汉译依原典重行校注,亦有学术论文体裁的导读文章,横说直说,以多重角度道出如来藏的体性与修持。或许,对于一种湮没千年、广受曲解的思想,真的需要如此规模的文字解读,始能得以匡扶。当中揭示的,不单是如来藏的认知,还整理出大乘(一乘)佛学的见修体系、独特的学术风格;对于学人而言,诸如《生与死的禅法》等文字透露出淡然隽永而生动盎然的境界,更是一份可堪传诵千古的宝贵“身教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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