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90307.大乘.法性宗.中观宗
三论宗与中观宗
大乘空宗在印度为中观宗,但在汉土,则为三论宗,所谓 “三论”,是指《中论》、《百论》及《十二门论》,因依止此三论的意旨而开宗,故名三论宗。
然而这三部论,实以《中论》为主;《百论》的主旨在破印度当年的六师外道(佛教以外的六个哲学流派),《十二门论》则为《中论》的入门,所以我们其实也可以将三论宗看成是汉土的中观宗。
事实上,三论宗的始祖为大译师鸠摩罗什,他的传承是:
龙树传提婆
提婆传罗喉罗多
罗喉传须利耶苏摩
须利耶传罗什
因此视三论宗为中观家,应无不妥。鸠摩罗什之学,五传至吉藏而大盛,吉藏即所谓嘉祥大师。
三论宗到他的手,改变古义,于是由罗什至嘉祥以前, 称为“关河旧学”,亦名“古三论宗”,嘉祥大师之后,则为 “新三论宗”。然而至唐代玄奘三藏法师盛弘唯识,开“慈恩宗”,一时大盛,新三论宗便渐渐没落。
到清末民初,无论慈恩宗与三论宗都成绝学,然而杨文会却由日本搜得唯识的古籍回国,于是重弘唯识,其弟子有欧阳竟无等,著作办学印经,使唯识之学一时大盛,于是空宗便更难望有宗之脊项。唯时间略晚,西藏佛学即已流入汉土,西藏佛学推崇中观,以唯识为不了义(未究竟的说法),中观为了义(释迦的究竟法),法尊法师更竭力宣扬格鲁派(黄教)始祖宗喀巴大士的思想,汉土学者受此影响,于是便对《中论》加以重视。
是故如今谈大乘空宗,实已不必再标榜“三论”,大可以将古今空宗之学,归纳为“中观”的范围,即以龙树的《中论》,作为空宗的基本论著, 一切研究,皆以此为依据。
然西藏佛学于格鲁派之外,实另有宁玛派的旧学,源自印度大乘晚期的传统。旧学虽亦主中观,但却不同格鲁派,将中观范围仅限于《中论》,他将“如来藏”思想亦纳入中观之学,且 称之为“大中观”,这种思想,跟密宗修持的关系甚大,实亦值得注意。
我们介绍大乘空宗,仅限于《中论》,即仅限于格鲁派所认定的中观宗范围,关于“大中观”,则于介绍密宗时予以涉及。
嘉祥大师判教
新古三论宗不同,由其教判即可知。鸠摩罗什言释迦“一音判教”,嘉祥大师则立“二藏”及“三法轮”。今依嘉祥说介绍如次。
所谓“二藏”,乃判释迦所说法可大别分为两类:
一为“声闻藏”,所说乃小乘法;
一为“菩萨藏”,所说乃大乘法。
嘉祥又判如来所说法,为“三转法轮”,即如来分三时期说 法。
如来初转“根本法轮”,此言释迦于成道后,为菩萨众说 《华严经》,开了一因一果法门,为诸法之根本,故有此名。
释迦以《华严》一乘教,不易为众生理解,故又说小乘诸经,以及《般若》、《方等》诸大乘经,则为佛法之枝末而已,非根本也,因称之为“枝末法轮”。
其后释迦说《法华经》,将从前所转“枝末法轮”诸说,又统摄归一,重弘佛法根本义,因此《法华》属“摄末归本法轮”。
嘉祥大师如是判教,《华严》及《法华》二经独受重视,称为佛法根本,立论未免稍偏,因而后代多用天台宗的教判。比较起来,台宗实较客观。尤其是判《般若经》为枝末,更与印度论师所言不合。
印度那烂陀寺智光论师,以《般若》为释迦所说的第三时期深法,智光为印度密宗领袖,唐玄奘赴印留学时曾遇见之,其言如此,则嘉祥判教不能服后世学人,固有所宜矣。
大凡判教之立,为一宗宗旨,显示该宗如何判别如来所说法的深浅,以及该宗所占地位,宗何经论,故凡开宗者必重视判教。三论宗于后世寝衰,实未始跟嘉祥大师的判教粗疏无关。
对初学而言,笔者仍然推荐天台或华严的判教,实较嘉祥判教易于理解。
三论宗的成立,在当时来说,其实际意义在破“成实宗”。
成实宗的缺失,在于言人我空及法我空时,偏重于空,不知有“有”,乃落于空边,失如来中道义。三论宗弘《中论》的“中观见”,即于空有两边立中道,是能纠正成实宗的缺失,使学人能进一步体会如来的法味。
盖谈佛的最大缺失,是令人偏于空或偏于有。
若执一切为有,便难知出世法,
若一切执为空,则人生观过分消极,亦不足与言出世法,
必唯中道,然后始可令人的人生观不落消极,又知宇宙万法的空性。
三论宗成立的另一意义,在破除当时大乘行人的“有所得”见。其时大乘行人知自度度他之义,故求正觉,可是却认为正觉即是有所得,却不知轮回固非实,涅槃亦非实,唯不落涅槃轮回两边,始能知此二者之空性,故三论宗依《中观论》,畅言此旨,实有提高当时大乘行人对空性了解的水平。
印度中观学派
印度的中观学派,学术态度严谨,因此有很大的发展,其命运绝不同汉土的三论宗。盖鸠摩罗什门下“十哲”,学风不纯,大量掺入老庄玄谈,其后虽经嘉祥大师整顿,终于亦不免衰落。因此,笔者准备在此略为介绍印度中观学派的思想。
释迦以后,佛教的最伟大学者当推龙树菩萨,能与其作抗衡者,则为广弘唯识的无著菩萨。
龙树所建立的思想体系,为后来许多宗派依循,故龙树有八宗祖师之称。
无著则仅为法相宗的宗师而已。
龙树一生著述甚多,但其主要思想则为“中观”,在印度, 研究中观的学者甚多,所以分成许多宗派,然而最主要的分野,可区别为“自续派”与“应成派”。
对于“自续”“应成”之名,初学者多不解,是亦宜略述其义也。
先谈龙树菩萨所造《中观论》,其主要目的,实在破斥非佛教的外道哲学,以及佛教内的小乘各派。
龙树之后,出了一位大学者佛护论师,他继承龙树菩萨的本意,于注释演述《中观论》时,广破外道小乘,发明中观思想。 其破外道小乘所用的方法,全用“应成破”法——即不建立自 己的理论,不作任何结论,但就对方的主张加以破斥。当对方的理论破产之后,正见便自然显露出来。故后世称佛护一派, 为“应成派”。
佛护之后,清辩论师出,他不满意佛护破敌之法,于是乃提出应用“自续破”法。即是先建立自己的理论,然后由此理论去破斥对方。故清辩一派,称“自续派”。佛护弟子月称论师,后来广弘“应成派”,指出“自续派”的缺失,由是应成派大盛,西藏密宗的宗喀巴大士,即釆应成派之说。故研究藏密,实不能不稍知中观,更不能不知应成派的理论。
龙树菩萨的哲学
中观的根本论是《中论》,为龙树菩萨所造。龙树生于释迦寂灭后四百年顷,在那烂陀寺学佛,后来又主持该寺。晚年则隐居婆陀耶迦达伽,专研中观哲学,远近来学的弟子数百人。
于龙树菩萨出生的年代,佛教流行小乘经部诸师的学说, 诸师各凭自己的理解,阐释释迦的佛教,然而他们的哲学,无一不陷入哲学概念的迷网。因此跟外道哲学相比,时时显得黯然失色。佛教由是陷入危机。
当时优陀衍那王很反对佛教,认为佛教所主张者皆属邪见,此即由于经部诸师的学说,已由灿烂而发展为枯寂。龙树菩萨即以中观的理论,改变国王的看法,一变而成为佛教的大护法。盖龙树所言,摆脱尽一切空洞的哲学概念,使佛法重现生机。
在释迦时代,佛法很富生机,并非空洞哲学,四百年后流为枯寂,实乃经部末流之过。龙树的学说,适足以纠正经部末流之弊,佛法便又“活泼泼地“矣。
非只破外道,他不分内外,将当时流行的哲学一一拿来判别, 用他自己创立的哲学理论,一一加以斥破。
外道方面,他主要是破斥“数论”及“胜论”二派,在佛教方面,他则无论上座部或大众部都加以破斥,特别着重破小乘有部诸师的学说。这种态度,可以说很持平,因为他并不特别袒护佛教。他自己虽然是佛弟子,却不因错误的理论穿上佛教的外衣,便不敢加以批判。
故其所言,可谓是堂堂之阵,亦正因如此,所以他才能一空依傍,建立一门崭新的哲学,发挥释迦的说教深义,创立中观哲学。他的学说,印度西藏有很多著名的研究者,在汉土则研究的人一向不多。
龙树菩萨成就他的哲学,实在经过一个脱胎换骨的阶段。 龙树自小聪颖,领悟力高,年方弱冠,已识天文图识、方术地理,成为一独步印度诸国的外道。其实龙树甚为自负,认为自己所学,已通天彻地,因更求秘术,用以追求享受。后来得遇一名术士,授之以隐身术,龙树便与同学三人,持术潜入王宫,遍淫宫女。直至宫女怀孕,事始泄露。国王增加守卫,仍然不能防止。时有智臣献计,于宫内通道遍洒细土,且令宫女被奸时须高声呼喊。
一夕,龙树四人又潜入宫,惊动守卫捉拿,三人皆因足迹暴露被杀,唯龙树机智,以从外道学得的禅定法屏息呼吸,贴近国王,因此得以幸免。于此紧急关头,龙树突然想起释迦的经教:“欲望为痛苦的根源。”他本来很不屑释迦这种说法,如今才体会到此盖属真理,因发愿说,若我得以免难,当诣沙门, 求学佛法。
及龙树脱身之后,果然连家都不回,径赴佛寺出家。学习佛法之后,对“我执”有特别深刻的体会,对“法执”亦有很深的体会。因为从前的他,正因有法执,执诸法为实有,所以才会以学术高超而自负;正因有我执,然后才会觉得人生应该及时行乐,以致做出荒唐的事。
法我二执相成相因,便形成他的纵欲主义。故龙树悟得:
世间一切法,若无佛教的出世思想辅助,反而会成为堕落的根源。
相传龙树出家之后,九十日即诵遍小乘经论,并了悟经论的真义,然后加以思维,终于打破当时小乘论师的桎梏。离开寺院,自行研究空性理论,由是开创出中观一派的空性学说, 成为大乘八宗的共同理论基础。
龙树虽然聪慧,学外道诸术以及小乘经典,过目即能了悟,可是他学大乘佛法时,却经历过一段痛苦时期,并不如从前学外道及小乘那么敏捷。
龙树离小乘佛寺,诣雪山,于山深处有一佛寺,寺中老僧授以大乘经典,龙树诵持,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,再不能像读小乘经典时一样,九十日诵遍且能了悟,兼能知其缺失所在。
于是龙树便遍游印度诸国,搜罗大乘经典研究,然而所见者皆残缺不全。龙树以为释迦所说之法不外如是,因生大我慢心,想自行创立一个新的教派,推衍释迦说法所未尽义。
正在此时,他得遇大龙菩萨,大龙知道他的念头,乃引他进入龙宫,发七宝藏,授之以《般若》、《华严》、《法华》等经,龙树于龙宫中研读,一边读,一边惭愧自己的傲慢心,因为他以为释迦说法犹有未尽之义,孰知这些经典,已揭示他无法想得出来的奥义。
大龙引龙树入龙宫,亦近神话,然而传记谓龙树独坐一水精地台的静室,大龙即能引之入海,是则此实为入定的境界。 龙树实在定中得授《般若》等经典。可引为比较的,是年代较龙树稍晚的无著菩萨,他每夜入定,上兜率天,亲见弥勒菩萨,向弥勒学大乘法,由是开创法相唯识学,故谓龙树于定中入龙宫阅藏,实在并非神话。
阅大乘经藏之后,龙树由《方等》进入《华严》,继而进入 《法华》,经历了大乘哲学的三个阶段,思想成熟,始着笔写《中观论》。
中观思想,是离空有两边,破常断二种偏见,后来禅宗即深受此思想的影响,以修禅作为手段,企图体会此非空非有的境界,盖此境界难以言诠,非切身领略不可。
淫怒痴是道
大小乘的不同,笼统而言,唯在对于“我”、“法”二者的空性概念不同。
小乘行人证知“人我空”,但却未证“法我空”。
是故小乘行人还有主体与客体的对待分别,虽知五蕴无我,然而却执客观世界为实有。也可以说,其主观的“能知”,永远无法与客观的“所知”合一也。
龙树菩萨弘扬大乘,所力破者即是此主客分别、能所分别的概念。盖具此概念时,即犹有“有执”在。故龙树所弘,可谓极力强调“性空”。
然而“性空”云云,却非一无所有,“空”与“无”是绝对不同的概念。故龙树又称这种视空即为无的人,为“空见者”。
“有执者”易堕常边,即将客观事物视为永恒不变的存在;
“空见者”则堕断边,即视宇宙诸法为虚无。
龙树菩萨言,真实无分别空,乃离“有”“无”二见的中道。 为此,龙树且说出一个故事来作比喻。
昔狮子音王佛寂灭后,有二菩萨出世,一名喜根,一名胜意。
喜根教授弟子,但语诸法真实清净,故云:
“诸弟子,一切诸法,淫欲相、瞋恚相、愚痴相,
皆是诸法相,即是实相,无所罣碍。
诸弟子依此教得入一相智。”
胜意教导弟子,则行头陀苦行,常能分别思维,孰为清净, 孰为不清净。
两位菩萨的教导作风不同,一从实相的观察及证悟入,一从苦修清净行入。两菩萨门下皆弟子相当。
然而,这不同的教导法,终于引起了冲突。
且说有一日,胜意菩萨行至一村庄,在一人家中歇息,便一如往常,赞说持戒行头陀苦行的利益。又不知此家主人是喜根菩萨弟子,便大肆攻击喜根,说他是“邪见杂行”人,绝不清净。
主人家于是开口问道:“大德,此淫欲相名何等相? ”胜意菩萨答道:“淫欲是烦恼相。”
主人家又问:“淫欲其在内耶?在外耶? ”胜意言:“淫欲烦恼不在内亦不在外。若云在内,他欲要待外缘始能生起;若云在外,则不关我的事,不能令我烦恼。"
主人家复问:“淫欲若不在内又不在外,非来自东南西北上下,于内外遍求其实相皆不可得,是法不生不灭,无生灭相,空无所有,云何能恼? ”胜意菩萨闻言,怫然不悦,唯亦不能答辩,于是拂衣而起曰:“噫,喜根多诳,使人着邪道。”
龙树于此评胜意菩萨曰:
“是胜意菩萨,尚未知音声陀罗尼。
若闻佛说,则便喜欢,闻外道语,则便瞋恚;
闻之不善,则不欢悦,若闻之善,则大欢喜。
闻说生死则忧,闻涅槃则喜。”
此段评语,谓胜意尚有分别心,且由是生法执,因此法执故,不得中道。
胜意菩萨于气恼下回到精舍,立刻召集弟子极力批评喜根菩萨。喜根闻言,叹息说:“可怜,他将因瞋恚心堕落矣。”于是便说出有名的“淫欲是道”的偈语:
淫欲即是道,恚痴亦如是。如此三事中,无量诸佛道。
若有人分别,淫怒痴及道,是人去佛远,犹如天与地。
道及淫怒痴,是一法平等,若人闻怖畏,去佛道甚远。
淫法不生灭,不能令心恼。若人计吾我,淫将入恶道。
见有为法异,是不离有无,以知有无等,超胜成佛道。
龙树菩萨强调“淫怒痴是道”、“烦恼即菩提”,是大小乘的重要区别。小乘行人避贪瞋痴(即“淫怒痴”三毒)如避蛇蝎,故一切修行皆在斩断烦恼。
例如小乘戒律,僧人不得踩着女人的衣影,女人亦不得踩僧人的衣影,那就是极力拉远双方的距离,距离远,便可以避免许多麻烦,是斩断烦恼的根也。
大乘行人则由观察空性生起智慧,具此智慧,则烦恼反而是菩萨修行的资粮。
所以谓淫欲是道,并非是纵欲或者享乐。喜根菩萨偈中有两句很重要——“若人计吾我,淫将入恶道”,盖“计吾我”即是起分别心,分别心一起,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即不能融合为一,此时即不能用空性来化解三毒,故淫欲便入恶道。
故龙树菩萨又有一偈言:
不能正观空,钝根则自害;
如不善咒术,不善捉毒蛇。
如钝根的人不能正确观察空性,却借口“淫欲是道”而纵欲,则其人是自己害自己,一如不懂捕蛇咒术的人,学人捉毒蛇,结果定被蛇咬。
龙树菩萨的真正意思,是强调屏除分别,由此才能正确证悟空性,此事不落常断二边,亦不落有无二边,因而也就无所谓“烦恼”(毒)与“菩提”(觉)的分别。因知如何观空,是龙树思想的要点。
龙树因女难,悟“欲为苦本”,于是学佛,其后却提出“淫欲是道”,看起来矛盾很大,最后一步又似乎回到起初的位置。实际上却不然,有如走螺旋梯,由顶下视,有如兜圈,然而其实是走上了许多层次。
故彻悟无生的人,无烦恼能缚,一切法平等, 生活也便即是觉道。
空性三层次
一般说法,谓龙树菩萨的理论唯在阐扬空性。然而其所阐扬,实在可分三个层次。
第一,先要明白我们这个客观世界虚妄不实。然而所谓虚妄,实在不是虚无,只是说宇宙间一切事物,无独立存在的本质。
因此,如今物理学家一味研究“基本粒子”,在佛学上看来,可以肯定徒劳无功。将分子分裂成原子,将原子分裂成电子质子,又将质子分裂成什么中子介子之类,虽然已经将物质愈分愈小,可是一定无法找得出一种作为“基本”的粒子出来,若有此“基本粒子”,便可定性其为一切物质的本质矣,因此便有了独立存在的本质,此与佛家的哲理相违。
“基本粒子”的研究,因核子能量的需要,曾一度成为热潮,可是如今已渐归沉寂,唯一剩下来的,大概只有“等离子” 的研究,因为它是太空的存在形式。故“基本”云云,已可谓无功而退。
第二,于了解客观世界非实之外,还得知道,主观世界亦非真实。我们以为自己可以分别客观世界的物质相状,因而有真实的心识存在,然而此分别心实在虚妄。
释迦有一弟子名摩诃拘締罗,出身诡辩学派,已到“一切不受”的地步,即是说,无论你提出什么理论,他都可以将之用诡辩来辩破。可是其人后来终于信佛。有一次他问舍利弗,我们内有六根,即眼耳等,外有六尘,即色声等,由内外缘而成感觉,然而内外二者完全性质不同,岂能因性质不同的东西,相缘而造成一个世界呢?
这一问,主张唯物论的人听见一定很高兴,以为必能以此难倒佛家的说法矣。然而舍利弗却举一个例,立即令摩诃拘締 罗恍然大悟。
舍利弗言,譬如有一只黑牛,一只白牛,有一根绳子将它们缚起来,你说是黑牛系着白牛,抑或是白牛系着黑牛呢?其实都不是,只是绳子将它们互相牵系。六根与六尘之相缘,亦如是耳,既不是眼去缘色,亦不是色来缘眼,系此黑白牛的绳子,只是一人的欲贪。有分别心即有欲贪,有欲贪这条绳,便将六根与六尘相缘所生之境,视为真实。或视六尘为真实,或视六根为真实,如是而已。
故空性的第二层次,破主观世界非实,即是知道根尘相缘所生之境,实由分别心引起,亦无本质。
第一层破外,第二层破内,内外都破,然后进入第三层次。
此际既知内外皆空,即能除去妄念,断绝分别,由是便得证真如法性。此真如法性,粗浅来说,即人与宇宙已合为一体,然其境界已超出世间智慧,不可言诠。
禅宗的见性、密宗修“大圆满”或“大手印”成就时的境界, 即是这个境界。
达此境界时仍未成佛,然而至少已到天台宗 “六即佛”的“观行即佛”的阶段。
这种境界无可形容,故禅家云:“说似一物即不中”,唯待修行人切身体验。故禅宗易假,密宗亦易假,假者故作莫测高深之状,自言已到什么境界,旁人亦难证其虚伪也。
笔者虽然是密宗弟子,却常说,学天台,学净土,如今反而是一条最安全的路,即是因此有感而发。
然而第三层次的空性,亦不妨如是理解:此际恰如云散秋空,露出一片晴明,云即是虚妄不实的主观世界,秋空晴明恰如法性。必云散始现秋空,学佛无非为了令浮云散却。
前言空性的三个层次,其实亦可归纳为两类,一为现象界的空,一为绝对的空。
第一层外境空,第二层内在的心识亦空, 皆属现象界的空。
客观的世界如幻影,主观世界的妄念与分 别,皆产生现象,能空此两层,则现象界之空亦不难领会。
也可以说,我们生活的花花世界,实在无非电视机的荧光幕耳,只是因为我们自己也在屏幕之内,故便以幕中人的一切喜怒哀乐为真实,以屏幕中的一切妻财子禄为真实。若能跳出屏幕来看,便知一切实在虚妄。
王国维词:
“试上高峰窥皓月,偶开天眼觑红尘,可怜身是眼中人。”
人很难跳出红尘之外,即是人很难跳离这个束缚我们的荧光幕,所以我们才会执屏幕中一切现象为真实也。故龙树说空,即是用空性理论来使我们跳出电视机。
至于绝对的空,乃指第三层次的空性。盖如如法性超越思量,亦超越语言文字,乃唯有借用世俗的说法,用“空”来名之为空,此所谓空,非谓虚妄。龙树菩萨言此法性为“第一义有”,即是此意。
此亦犹之乎法相家言人等“第一义无”。能知法性第一义有,人等第一义无,即掌握了理解佛家性相二家的 锁钥。
今言法性第一义有。谓“第一义”,即非世俗之见解,盖乃超乎世俗见解的知见。也可以说,能证悟第三层次空性的人, 其所证悟,绝对真实,虽断绝思虑言诠,却不得谓之无也。
然对世俗而言,亦不得谓之“有”,因为恐怕他们又用分别心去妄造此“有”的境界,那便是走火入魔。故只能用非有、非无去解说。假如为“空”,即是绝对空,然而却必须知“第一义有”,否则即无法理解龙树的中观。
习《中论》须知
笔者很想简单介绍一下《中观论》,学佛的人若不能于此用功,便很可能偏颇,甚至沦为迷信。
《中论》以“中”为名,其实并不实执“中”之一义。因此释之为中,释之为正,皆离真义。只是因为总得要有一个名字来表达,因此才找出一个近乎真实的“中”字来标榜。研究中观的人,首须了解此义。若执中,且以“中”为中正,那便始终不能知此论的玄义。
佛家说法,有破有立,即是有否定有肯定。有些法,可以用肯定的说法来显示,可是有些法,却很难用肯定说法,唯有一味用否定的说法,从对面使学人领悟。
如说颜色,何者为青,实在很难形容得清楚。因此就只能说,非红非黄非白非黑,非紫非赭非绿非蓝,当将一切颜色都否定掉之后,就可以令人体会到“青”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颜色。 佛法中有许多理论,都是如此表达,是名为“遮拨”。
《中论》揭中道义,主要便是用这种方法。研习此论的人, 必须明了及此,否则难免认为其说太悠忽,反而不能领略。
中观的真实意义,是“离偏即中”。如人行路,不靠左亦不靠右,他的脚迹便自然在路中画出一条中线。这便是很自然的中。
这跟有意立中线不同,有意走着,既易偏侧,而且有意即非,根本即失中道之义。也可以这样说,在平面为中,于立体则依然非中也。故必须谨记“离偏则中”,然后自然而然便生中道见。此亦初学所应知。
《中论》所揭示的偏颇,共计有八。所以《中论》所言,亦 即破此八不的“中道”。
云何为八?此即生灭、断常、一异、来出等八是也。离此八边,即自然生中道见。非中道有一条特别的路线。若不知此,便 又落“常见”或“一见”,是又非中道矣。
故《中论》偈之:
不生亦不灭,不常亦不断,不一亦不异,不来亦不出,
能说是因缘,善灭诸戏论,我稽首礼佛,诸说中第一。
世俗谛执生灭为实,其实无非都是因缘。由种种条件适合,便生;当生的条件消散,即灭,故生灭都无本质。因此执 “生”为真实者固非,执“灭”为真实者亦非。前者因此易落于 “常边”,后者则易落于“断边”。然而却须知,世俗之生灭见虽 非,但认不生灭亦假,因此中观家言“不生亦不灭”,乃针对世俗而立论,其中玄义,尚有“非不生灭”在。否则便亦离中道。
必知“非生灭”、“非不生灭”,然后始得其“中”。
明此理,则当体会其“不常不断”诸说,盖亦同理而已。
常断也者,即是永恒或非永恒;一异也者,即是一是多,用近代语言,便是“一元论”或“多元论”;来出也者,言众生之苦的初因,及脱离此初因之道。如言众生有“原罪”,此即来也,言金丹大道,此即出也,在佛家看来,皆属偏颇。佛不言“最初因”,亦不言解脱道,其横说竖说,皆戏论耳。若一乘法,则须修行的人自行体证,能证法性,则自知解脱之道,盖此道非言语所能表达。
禅宗见性,密宗修大圆满,即是此意。中观家言“八不”,实未肯定“八非不”,此乃《中论》至重要的意旨。学人知此,始易入门,否则仍旧非中。
中观不承认“种子”
唯识家为了安立业果,故立第七第八识,然而中观家却认为仍有问题。
最主要的问题,在于造业之后,业力即灭,然而其功能却保存于种子之内,此种子实有,而且相继不灭。
如此说法,是为了证明种子能受第七识熏染,又能持种子,因而据此两功能而立的后设理论,此犹之乎逆证几何算题,为了证明,便因之创立定理,并非先有定理,然后根据定理来证明问题。
中观应成派的佛护论师及月称论师,并不承认唯识家此说,他们认为,龙树菩萨主张一切缘起法都无自性,以无自性故空,此乃基本定义。
因此也可以说,凡是无自性故、空故,诸法才须依靠种种条件而成立。倘若得一法有自性,此法即是独立存在,更非缘起所生法矣。
龙树菩萨于《观业品》有一偈云:
诸业本不生,以无自性故;
诸业亦不失,以其不生故。
此即龙树菩萨对业力的看法:虽无自性,但却不失坏。龙树此偈,并未提到种子,更未提到业力可以寄存于种子之内。当然,龙树亦不须别立一实有自性的东西,如“不失法”、如“阿赖耶识”来保持种子。
要承认业会失灭,一方面又须解释业能生果于业灭之后。中观师的主张很直接,他们认为“业”能生果,“业灭”亦能生果。盖中观师言,“业”固然是缘起而生的有为法,“业灭”实在亦是一 种有为法。换句话来说,无论业灭,抑业未灭,都是缘起法,故业未灭时固是业,业已灭仍是业,直到感生果报,其力始消。
中观应成师此言,自然不为唯识家所承认,空有两宗的争论,实在是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。


【学习参考】关键字词释义 - 音声陀罗尼
◎附一∶〈三陀罗尼〉(摘译自《佛教大辞汇》)
(一)三种陀罗尼∶梵语陀罗尼,译为能持,谓于一切善法能持令不散不失;又翻为总持,谓持善不失,持恶不生。原出于《大智度论》卷五所说五百陀罗尼中最初的三种。
(1)持陀罗尼∶谓耳闻一切语言诸法皆不忘失。
(2)分别陀罗尼∶谓分别了知诸众生诸法。
(3)入音声陀罗尼∶闻一切言音而不喜、不嗔、不着、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