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90308.大乘.密宗
大乘密宗分四部
密宗分四部,即“下三部”与“无上密”。所谓下三部是:事密、行密、瑜伽密。
下三部相传由龙树传出。时约当释迦涅槃后三世纪顷,龙树开南天铁塔,亲得金刚萨坯现身灌顶,受“金刚界”与“胎藏界”两部大法,斯即为下三部的经典,称为“下三续部”。
此三部密法,于唐开元四年由善无畏传入中国;其后金刚智与不空三藏接踵而来,称为“开元三大士”,汉土由是始有密法。
于唐末,日僧空海来华,随惠果阿阍梨受金胎两部大法, 回国弘扬,遂成“东密”一派,又称为“真言宗”。而汉土密乘受明代禁止,反形衰落,民国以后由日本反哺,真言宗始稍恢复旧观。
至于西藏,所传密宗则有无上密部,且以之为重心,下三部密不过点缀而已,由是“藏密”传承便与“东密”大异其趣。
关于无上密的源流,学者一向以为是由下三部密衍化而成。据笔者考证,恰好相反,密乘应先有无上密,然后始向下建立为三部。此将于下文说及。
传无上密入西藏的祖师,是莲花生大士,其后阿提沙尊者入藏,另有传授,于是藏密便俨然分成新旧两个系统。莲师所传者称为旧派,即宁玛派;而继承阿提沙发展者,则为格鲁派。 前者俗称红教,后者俗称黄教。
除此两派之外,尚有由旧派裂出之萨迦派,俗称花教;又有由冈波巴赴印度求法后开创的噶举派,俗称白教。于是红花白黄,便成为酉藏密宗的四大流派。
于民国初年,四派大师相继来汉土弘法,于是东密真言宗之外便另有藏密一系,至今已声势鼎盛,唯传法者则品流复杂,甚至伪师伪法充斥,故今日学藏密宗者实不能不小心也。
分别师法真伪,首重传承来历,其次须看其见地。若不知 “中观见”、“密宗见”为何物者,必为伪师无疑。至于宁玛派,则尤重“大圆满见”。此亦将于下文述及。
维摩诘与文殊师利 无上密的弘播,据印度密乘的说法,为五大持明向人间传法。此五大持明为:
天持明耶舍持护天;
龙持明现毒龙王;
药叉持明焰口药叉;
罗刹持明黑齿罗刹女;
人持明维摩诘。
此中的维摩诘,在佛经中大大有名,有一本《维摩诘所说经》,弘扬甚广。经中说,维摩诘示现为“长者”,即有名誉地位财富的在家居士,完全过着俗家生活,既经商,又交际应酬,甚至出入“淫舍”与赌博场所,但他却精通佛法。
有一次,他示现生病,释迦叫诸大弟子去探病,却无人敢 去,因为他们人人都给维摩诘教训过,指出他们在佛法修持上的诸般不是。释迦叫大乘菩萨众去,诸大菩萨亦不敢去,因为他们同样受过维摩诘的教训。最后,只有文殊师利菩萨肯去。 既有人带头,于是诸菩萨众及诸大弟子阿罗汉便一起前往。
文殊见到维摩诘,由问病开始,一路谈到“不可思议法门”,中间穿插了许多情节,如维摩诘净室中的天女现身散花,又将舍利弗变为女身等等,每一情节都饶有深意。
这本经突出两个人物:维摩诘与文殊。佛经说他们两位, 都来自东方佛土,而密宗跟“东方”的关系则甚大。至今为止,无上密行者修法,不论实际上面对何方,都须观想自己面对东方。为什么东方这么重要呢?因为东方是密乘的净土,而西方则是显乘的净土。
释尊说法,于百千万亿佛土中,亦只详说东方的妙喜净土,与西方的极乐净土。一东一西,一密一显,此意在许多佛经中都有证明。
至于文殊师利菩萨,他的出生来历实亦值得一说。据佛经言,他来自东方,现比丘相,住在释迦的僧团之中。可是释迦说法他不听,并不守僧团戒律,既来之后,三个月“与王宫淫女” 及小儿等共处,弄到迦叶尊者大怒,要鸣槌椎召众将他驱出僧团。
有一班阿罗汉,因为证得宿命通,知道自己过去生中曾犯重罪,如杀害父母等,由是担心自己会堕地狱。文殊为了点化他们,于是“偏袒右肩,右手持剑”要去杀释迦,以示虽犯杀佛重罪亦可得解脱。释迦当时对他说:“且止,且止,文殊师利,勿作恶逆,且为善行。”
释迦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?原来文殊所行,正是“作恶逆” 的“不可思议法门”,有如维摩诘,赌钱嫖妓,净室中还藏着一 个天女,对佛教徒来说,这些都是“恶逆”。
然而“不可思议法门”,却主张人不必脱离日常生活来修行,作善行固然可以增上功德,但只须了解空性,对一切事物与现象都确实能不生执著,则亦可以由“恶逆”来离恶逆。是故释迦便叫文殊,不必一味对着那班阿罗汉示现“恶逆”,也可以示现点“善行”,使阿罗汉众容易接受。
文殊师利菩萨跟维摩诘同样是修“不可思议法门”,同声同气,难怪维摩诘生病,只有文殊师利才有资格带头去问病。
这个“不可思议法门”,即是无上密的“大圆满”,维摩诘便是此法系的祖师。维摩诘既与释迦同时,是故“大圆满”法系的成立,当然比龙树从铁塔取出下三部密续为早。由是推断,密乘实先有无上密的建立,然后为了适应众生根器,才建立下三部密。其详可阅《闲话密宗》。
下三部密的修持
下三部密,以《大日经》及《金刚顶经》两部大经为主要根据,前者属“胎藏界”,后者属“金刚界”。
两部大经,均为毗卢遮那佛所说。毗卢遮那即大日如来, 密号遍照金刚。
佛号取日为义,是谓其能除一切暗,而遍一切处皆能作大光明。除此之外,亦谓如来日光遍照法界,能开发众生种种善根,如日光之能照育万物生长;又谓日光无生灭,仅在于现与不现。若为重重烦恼云所覆,则日光不现,但不现非灭,且实际亦无所灭。有此三义,故取“大日遍照”为佛名号。
下三部密的根本教义,以为宇宙法界当体即是大日如来, 故此如来既为法界之整体,亦为法界之本体。此本体本无可言说,但亦可权宜分之为两种德性,一为理、一为智。所谓理,谓其摄持不散平等之意,相当于胎藏界;所谓智,则谓其决断简择差别之意,相当于金刚界。
是故简略而言,胎藏界为理平等法门,而金刚界则为智差别法门。智有差别而理则平等, 此犹如母亲的子宫孕育胎儿,平等而无差别,但胎儿出生以 后,有种种烦恼,是故即须以智分别,然后始能不为一切烦恼 所覆,且能摧毁一切烦恼。
由此教义,于是建立两部“曼荼罗”。曼荼罗新译为“坛城”,即本尊及其眷属所居之刹土。两部曼荼罗中,金刚界有九会曼荼罗,胎藏界则有八叶莲台十三大院。至于坛城结构的密意,此处不必详述,因为学者必有阿阇梨指导。
一般来说,事密与行密两部,修胎藏界的法;而瑜伽密则修金刚界的法。但由于辗转传法的关系,如今的东密系统,已 非旧日印度下三部密的规模,所以关于其法系,东密与藏密已有出入。
根据印度密乘诸师旧说,事密所修,为对佛承事,所以本尊跟行者的关系有如主仆。因行者能如仆人般善承事本尊,由是得身、语、意三密加持,由是取得成就,是故称为“由主取悉地”。
“悉地”即是成就的意思,即谓由主人给予成就。
行密所修,为行佛之行,所以行者跟本尊的关系有如友伴,因依佛之行而得身、语、意三密加持,是故称为“由伴取悉地”,即谓由法伴给予成就。
瑜伽密所修为“与佛相应”,因“瑜伽”即是“相应”之意。这 样,行者与本尊的关系便又更深一层。因为即使是“友伴”,彼此依然有隔膜,若能相应,即等于我们所说的“会心”,有时彼此会心一笑,那种沟通,绝非语言所能代替。
无上密的修与行 无上密具称“无上瑜伽密”,虽云“无上”,到底亦是“瑜伽密”的范畴,因此实亦不离“相应”的意味。
至于如何相应,无上部跟下三部瑜伽密不同的地方,在于行者于行住坐卧之际,皆自成本尊,此称之为“本尊慢”。而瑜伽密行者,则于修法时起本尊慢,修法既毕,便不于日常生活中自成本尊矣。
“本尊慢”一词,系唐代的口语,唐代人称为“慢”者,有引 以为傲之意。所以如今有些日本馆子,招牌尚大书“味自慢”, 其意思即是自以其味道为骄傲。所以“本尊慢”之“慢”,便不同于佛家称为五毒(贪、瞋、痴、妒、慢)之“慢”,其分别是,前者仅以能自成本尊为骄傲,后者则生活态度骄傲。
因为在日常生活中自成本尊,所以日常生活便即是道。
无上密强调“基、道、果”,亦称为“见、修、行、果”。见地为根本,道即包含“修”与“行”二者,修法是“修”,日常生活便即是“行”, 而修、行二者合起来即是道。由此可知本尊慢所着重者,正在于日常生活之行。
能成本尊慢,便容易保持清净心。任何人做坏事,无非皆基于自我的利益出发,倘若能时时观想自己成为本尊,则决不会打家劫舍、杀人放火、偷窃拐骗。
保持清净心,是修行无上密的要诀。若不明此点,则修什么法、持什么咒都没有用。
无上密的修持分三次第,即“生起次第”、“圆满次第”及 “大圆满”。
可以说,三个次第建立的目的,都在于行者清净。修法时清净易,日常生活清净则难,是故才有三个次第的建立,利用修法,一步步引行者能于日常生活中亦进入清净的境界。 所谓不可思议法门,即此而已,说出实甚平常,可是行之却亦非易。
“大圆满”与“如来藏”
无上密强调“清净行”,即是在日常生活中亦能清净。此种见地,出于“如来藏”思想。
近代研究中观的人,受宗喀巴大士的影响,以中观应成派的理论为了义,反视“如来藏”为不了义,这种见地实在并非定论。
汉土的禅宗以及西藏宁玛派的“大圆满”,皆强调“如来藏”。是故汉土禅宗六祖以前,皆用《入楞伽经》印心,而宁玛派习大圆满者,必以《入楞伽经》及《宝性论》作为基础。此一经一论,所弘扬者即为“如来藏”思想。
是故依宁玛派的观点,“如来 藏”实为了义,而应成派的观点则为不了义。
为什么宁玛派跟格鲁派,在见地上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?
原因在于宁玛派有“大圆满”次第,而格鲁派则唯有生起、圆满 二次第,不主“大圆满”,只是将“大圆满”体系的一部分修持, 归入圆满次第,而谓此即为究竟,除此之外即无更上的建立。 因此,连属大圆满见的“如来藏”思想,亦不受重视。
“如来藏”到底是什么一回事?
若依经论文字,很可能会将之当成是一种事物(法),因此便须研究它是空是有。但依宁玛派的传授则不然,“如来藏”不是任何法(有为法或无为法),它仅是一种功能。因此可以这样 定义“如来藏”:
此实为一切众生成佛(如来)的功能。
与此相对,我们也可以这样定义“阿赖耶识”:
它是一 切众生轮回的功能。
所以宁玛派并不认为众生心识中,真有一个“如来藏”以及真有一个“阿赖耶”,一切无非只是心识.
当心识起清净功能时,即名之为“如来藏”;当其起污染功能时,即名之为“阿赖耶”。
此犹如一个人,可以有种种功能,当其在家庭时,便是父 亲;当其在社会时,便是公司职员。所以研究父亲与职员的身份是空是有,并无真实的意义,盖一切“功能”皆实,不宜研究空有。
所宜研究者,是这个“人”的空有。
在“如来藏”问题上,可研究者为“心识”,而非如来藏与阿赖耶。
但若以为如来藏本身即是一法,那么就很可能误会,说它是从“空”中转出的一种实法。既然视一切法空(一切事物皆无本质),却又另于空性上立一实法,未免头上安头,因之便说 “如来藏”实亦为不了义,未若应成派之说一切法缘起性空也。
其实,安立如来藏与阿赖耶,并不是于“缘起性空”这原则之外另有安立,只是形容心识有此一净一染的功能,故立此两个名相而已。
以上为宁玛派于传授“大圆满”时的教法,相信为印度诸师的旧说。这种说法甚为圆融,亦为修习“大圆满”的基本见地。将“如来藏”思想称之为“大中观”,视为了义,此亦是宁玛派的特色。
有一本关于宗喀巴大士的秘密传记,近年已经译出,其中说有一段故事,谓宗喀巴晚年面见文殊师利菩萨,他问文殊,到底是属于中观的自续派抑或应成派,文殊答道:“两派都不是。”
这段故事,实在饶有深意,盖行者面见什么本尊,无非皆是潜意识的反映。这段故事,或可见宗喀巴大士于潜意识中, 实未必真以应成派的见地为了义也。
关于大圆满“如来藏”思想的深入探讨,请参阅《宁玛派丛 书》见部诸论著,此不赘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