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100104. <解深密经>导读
《解深密经》(Sarndhinirmocanasutra)是弥勒瑜伽行派的根本经典。
弥勒瑜伽行派有古学与今学之分。
所谓今学,即是由玄奘法师传入汉土的唯识学派,这个学派,由陈那(Dignaga)论师创 立,由护法继承及发展。
相对于陈那,其余瑜伽行派论师之所说,包括无著(Asariga)、 世亲(Vasubandhu,陈那为其弟子),以及世亲其余弟子,如安慧(Sthiramati )等,皆被称为古学。
古学今学的分野,在于今学家不谈如来藏,而古学家则几乎无人不以如来藏为修证果。
这即是说,古学家以法相为基、 以唯识为道、以如来藏为果;
今学家则将唯识学深化,另行建立自己的基、道、果。
瑜伽行古学由真谛三藏(Paramartha, 499-569)传入汉土, 唐代以前,有很大的影响力。然而自唯识今学传入以后,玄奘法师(602-664)指出真谛的译笔不忠实,时有添加文字的现象,由是其影响力即渐转弱。
可是,唯识今学的盛世亦没有维持多久,玄奘以后已成强弩之末,到了中唐,已渐式微,终于出现于汉土竟找不到一本《成唯识论》的情况。这本论,是玄奘法师开山之作,主要根据陈那弟子护法的观点,阐述世亲论师的《唯识三十颂》,附述其余印度九大论师的一些说法。连这本论都沦亡,足见唯识今学在汉土的衰败。
然而民国初年,杨文会居士在日本京都找到了失传的《成唯识论》,经研读后,开山讲学。他有两位重要弟子,一是太虚法师,一位是欧阳竟无居士。后者的影响力较大,成立“支那内学院”,俨然恢复唯识今学的堂成。香港罗时宪居士即私淑于内学院,在香港及加拿大讲学数十年,由是香港便亦有唯识今学的学人。本书导读者赵国森居士,即为罗公的晚期弟子。
读者若读赵居士的“导读”,当可发现,他很着重跟瑜伽行古学划清界线,这即是近代唯识今学学人的立场。
其实瑜伽行旧学,并非有何过失,其所说法义,且较今学为全面,所以欧阳竟无居士亦认为“法相”与“唯识”应该分立,不可将法相附庸于唯识之内。可是他的意见,后来却变成一场争论,不了了之,于是古学今学便始终有鸿沟。
唯识今学学人,将本经视为唯识思想形成初期的经典。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观点。有趣之处,在于确定陈那的思想比《解深密经》更加成熟,所以赵居士一再强调,若不理解古学、今学的差别,即将为人所笑,因为依今学的立场,本经虽然重要,但其重要性却无非是提供了一些数据,使人能了解唯识思想形成的来龙去脉。这是读赵居士文章时须要预先了解的重点。
关于“解深密”一名,赵居士很赞同日本现代学者高崎直道的说法,可是,赵居士却似乎并未说明其中的关键。
高崎认为,所谓“深密”,有“系结“而叫做 B”这种形式的意思,由于X不表出,所以当说B的表达,含有 A1,A2,A3等意义时,便可以说B道出了 X的“深密”(samdhi)。这一点,笔者非常同意,然而却有补充。
《解深密经》的结集,约略与《入楞伽经》同期,而《入楞伽经》亦同样被弥勒瑜伽行派视为根本经典,在此经中,其实表达了一个很重要的主题,那即是——佛内自证境界无可显现,唯藉识境而成显现。所成的显现,用识境的名言来说,便即五法、三自性、八识、二无我。
对照高崎氏的解释,智境便即是X、识境便即是B。 X不可说、不可表达、不可显现,于是即由B而成可说、可表、可显现。B说出X的“深密”,即是《入楞伽经》的主题思想。
唯识家强调“转识成智”、强调“转依”,其所转,着实而言,即由B转而成X,亦即由识境转成智境,若用弥勒瑜伽行的道名言,便可说为转舍藏识而依如来藏。
在这里,须要说明一下,《入楞伽经》所说的“如来藏藏识”,原来有一个基本涵义,在经中说为“名为藏识之如来藏”。这涵义亦即“显现为识境之佛内自证智境”,关于这些,读者可详阅拙著《入楞伽经梵本新译》,于此不赘。
因此,“如来藏藏识”便亦即两种菩提心,智境为胜义、识境为世俗,由两种菩提心双运,行者才能透过识境来现证智境,这便亦即是由印度传入藏地,成为宁玛派教法的“大圆满” 法门——“大圆满”在最早的密续中称为“菩提心续”,恰与弥勒瑜伽行之极其重视发菩提心(此可参《现观庄严论》,可以说是同一传承。
所以研读《解深密经》,必须从“唯有识境才能表现出智境”这一观点来理解,这亦是弥勒瑜伽行派的基本立场,若将之完全比附为唯识,那恐怕便始终是识境范围内的事,此亦恐非陈那论师之本怀,亦非玄奘法师之传授。
本经《胜义谛相品》,所说即为智境;《心意识相品》,所说即为识境,以其为境界,故说为“相”。
其后说《一切法相品》,施设“三自性相”,此即认识识境之三层次,凡庸依名言执实,是为遍计自性(分别自性);入道者知一切法皆为缘起,是由依他自性 (paratantra-svabhava )而认知识境。
初地菩萨住于相碍缘起,认知一切法皆因应其局限(相碍)而成显现(如我等此世界依三度空间、一度时间而成显现),如是即触证真如,由圆成自性 (parinispanna—svabhava )以认知识境。
于是即由“三无自性”以说《无自性相品》。此中现代唯识今学学人对此有一误解,他们喜欢说,三自性相有三无性,如 “遍计所执自性相”有“相无自性”,“依他起自性相”有“生无自性”,“圆成实自性相”有“胜义无自性气 笔者不同意这个说法, 详说可参考拙著《心经内义与究竟义》及《四重缘起深般若》。
今且略说此二者之关系。
“三无自性”实为对“三自性相”的超越。亦即由现证“相无自性”,始能超越由遍计(分别)而成的识境;由现证“生无自性"始能超越落于相依、相对缘起以认识的识境;由现证“胜义无自性” 始能超越住于相碍缘起所认识的境。
接着下来的两品:《分别瑜伽品》说实际观修的次第。瑜伽行派将次第订为止、观、止、止、观,与宁玛派所传相同,详见拙 《由弥勒瑜伽行与宁玛派修证说“入无分别”》一文(收《入无分别总持经研究》)。
《地波罗蜜品》说十地菩萨别别之所现证,及说佛地之现证,此即“转识成智”之次第差别。
最后《如来成所作事品》,说如来法身及化身。此中法身即为佛内自证智境,化身即智境显现而成识境。
本经全部内容可概括如上。赵居士将各品分别说为“唯识之妙理”、“唯识之妙解”,以至“唯识之佛果”等,则是为成立自宗而施设之名言,可供参考。
笔者于此说《解深密经》,由标题、主旨,说至全经结构,悉皆甚为简略,然想亦能方便读者掌握此经的重要脉络,若近时唯识今学家之观点,则已详于赵居士的“导读”,由此可见其对本经的理解,于此更不须赘说。其旁征博引,遵循着一个观点, 即佛家的学说皆由“发展”而来,若以此有如世间科技学术之发展,如由烧煤发电发展至核能发电,此则非笔者所敢苟同。
若如是说时,释迦之现证当不及陈那。故笔者的意见是,佛之所说,表达时期有先后,但绝非后一时期之所说,由先一时期之所说“发展”而成。
论师诠释佛之密意,可因其个人之观修与现证不同,各有发挥,此或可视为“发展”,然而“无相唯识”与“有相唯识”,则实为不同之观修,前者为瑜伽行古学,后者为唯识今学,后者绝非由前者发展而成,只是一重要的分流。若能如是理解宗派之成立,应较发展说为持平。
读经论必须与观修配合,始能知其境、行、果究竟为何,若唯落名言,必成“遍计”,笔者于多篇文章中皆有说瑜伽行观修,此或可有助读者对本经之理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