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1001011. <中论>导读
大乘佛法分空有两轮,然而却并不等于说释尊当年为小乘行人说法不谈空说有。
由阿难尊者(Ananda)结集的经典,其 实即已贯串了空有两轮的思想,只不过跟后来结集的大乘经典比较起来,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。
所谓“空”,是谈一切法(一切现象、事物、概念)的本质无实自性;
所谓“有”,即是承认一切法的相状或功能都是实际的存在。
我们读《杂阿含经》,(请参考本丛书黄家树居士所撰的《杂阿含经导读》),若能持此观点来读,当别有会心之处。当年有外道来向释尊问法,所说种种见地皆为释迦否定, 那外道便问释尊:“你说的是什么法? ”释尊答道:“我说缘起。”
所谓"缘起“,即指事物或现象以至一切概念皆藉“缘”而生“起”。用现代语言来说,则是除了事物的成因(因缘)之外,还须各种客观条件(诸缘)齐备,然后事物才能成立。这是很科学的说法,应该容易为现代人接受。甚至还不妨这样说:“缘起”理论,实在比较其他宗教的哲理更为深刻彻底。
说“缘起”,即便等于说空有。一切法藉诸缘生起,即是一切法都实无自存自成的独立永恒本质,如是即说之为“空”。但一切法既能藉诸缘生起,生起后便自有其相状与功能,此相状或功能必须说之为“有”,否则便陷入虚无。
释迦说法,无论说四谛或十二因缘,都贯串着“缘起”这基本观点,因此亦等于无时不说空有。所以空有两轮并非只是大乘佛学。
如今许多学佛的人,每怀疑大乘佛学非释迦亲说,便认为应该只学小乘。同时,又执着于“大乘" "小乘” 的名相,认为“小乘”之“小”带有贬义,便要将二者分别改称为“北传佛教”与“南传佛教”,实在十分无谓。而且, 硬将佛法割裂为两份,倒不如藏传佛学之视小乘大乘为一完整体系的不同次第。
用实修观点来认识经论,始终比“纯理论” 的认知较胜一筹。
认识上述的事实十分重要,因为龙树论师的 《中论》,正针对当时小乘行人的缺失而作。也即是说,小乘行人说空有未合释尊本怀,龙树故着本论以为匡救。小乘行人的缺失,是由解释轮回与业果而引起。 因为释迦既说“无我”,那么,轮回与业果又由谁去承担呢?所以他们便各自设一能承担轮回与业果的个体,又务求此个体的定义不与“无我”法印抵触。关于这点,详见本丛书中 《大乘成业论导读》。
然而成立个体实有,无论界说如何,始终都是实有,这就跟释尊所说的空义或多或少有相违之处。这是小乘论师的缺失。
另一方面,有部分小乘论师不善说空,将空义演绎为虚无或断灭,那就十分影响行者的心理,这部分行者修止观时,简直有如槁木死灰,其日常生活亦如草木之无情,因此便亦成为缺失。
龙树论师的《中论》,正是针对当日小乘论师的缺失而作。 也可以说,他是根据释尊的本怀,对“缘起”学说加以发挥,说四重缘起义以明缘起的正观,由是成立了他的中观学派(关于四重缘起,可参阅拙著《四重缘起深般若》)。
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:佛学由小乘过渡入大乘,本论是一本确立大乘思想的重要论著。若无本论,则对释迦说“一 切法自性空”的理解,将会十分混乱。而且,对“缘起”学说也很 难理解透彻。
印度论师根据本论,发展成为中观学派,藏土佛学家又将此派分为“自续派”与“应成派” 。然而若据西藏密宗宁玛派所传,此两派的宗旨皆非了义,唯说如来藏的学派为了义,故称之为“了义大中观” 。宁玛派所传的“大圆满”法门,以及汉土禅宗六祖以前所传的心法(即“楞伽宗”),皆以“了义大中观”作为宗义的依据。
印度论师的如来藏思想跟龙树的《中论》本无冲突,因为并不执如来藏为本体有,只视之为一种心识境界(通俗而言, 则可说为心理状态)。视状态为实有,与释尊所言的空有并无抵触,是故跟本论便亦无抵触。我们于研究本论时,若跟《入楞伽经》比较研究,当有许多启发。
因为根据藏传佛学,实认为《入楞伽经》全经都说如来藏,而且是根据中道思想来说如来藏。龙树的中观思想,实由《入楞伽经》思想而来——虽未据《入楞伽经》本经,但却已接受了由公元前后即已传播的《入楞伽经》思想,亦即“了义大中观”思想。这思想传播在龙树之先,而经典结集则在龙树之后,所以在《中论》中, 即已有《入楞伽经》的偈颂。
藏传的说法,并非由西藏论师自创,而是承继印度论师的宗义,因此对研究中观思想来说,可谓相当重要。若我们能不戴着有色眼镜来看密宗,对中观思想的研究,由此实可以开出一个新天地。
李润生居士为近代唯识宗师罗时宪教授的入室高弟,精研因明。他于诠释本论时,态度十分严谨,并且运用因明来诠释论主的宗旨。在本丛书中,李居士另有《因明入正理论》的导读,读者或易感因明过分枯燥,然而由本论的诠释,我们却可以看到运用因明的活泼实例,由是且可知佛家逻辑之严谨。
本论共二十七品,本书则尚余十九品未及诠释,虽然由 “导读”及八品论文的诠释已能表达出龙树的中观思想,但究 竟有未窥全豹的遗憾。李居士给笔者的信说:
本人计划于《中论导读》出版后,稍尽佛弟子的天职,继续完成其余十九品的“疏释”,并修订上述八品的文字,俾得全释本的《中论析义》可以面世,利便佛弟子与学人对《中论》的探索研究。
笔者馨香祝祷他能够完成其计划,因为用因明来诠释全论固属难得的创举,而且其所应用的数据,丰富程度亦令人叹为观止。至于笔者,将来只准备撰一长文,用“了义大中观”的 观点来综释本论,那就只能算是为李润生居士的巨著作点宗义上的补充。(按:于1999年3月,《中论析义》已经出版,读者可以参考。)

